第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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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不是祁漾携伴。 是祁漾谢执。 在这个哪怕杯子举多高,第几个进场都有精密门道的天城最大名利场,有些规矩永远不会白纸黑字落在纸上,但即便是只懂些皮毛规矩的侍应生都知晓—— 哪怕是已经公开恋爱关系的情人,只要没过家里的明路,没涉及婚姻讨论,函卡上也只会是很有余地的“携伴”。 两个名字并列写在一张函卡上…… 只有两方家族彻底绑定的夫妻或未婚夫妻才会这么写。 谢元正盯着那张函卡,眼睑都开始不受控地痉挛,隔了许久才稳住呼吸,挤出一个扯得堪称难看的笑:“…漾漾,不是我不让…三哥进,今天的晚宴爷爷不出席,但名单是他一一确认过的,即便三哥是谢家人,我也不能违背爷爷的意思。” “谢家人”三个字一下落在祁漾耳朵里。 祁漾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,一听到就会想到那场扭曲梦境,想到谢家祠堂,想到997那句“谢执也姓谢”。 “他不是以谢家人身份出席的,”祁漾轻点着那张函卡,“谢爷爷既然让他跟着我,那他今天就是以祁家人的身份出席的。” 祁漾直直看着谢元正:“我带个人,这种小事,应该还用不着请示谢爷爷吧?” 祁家人。 谢执漆黑的眼眸慢慢下落,停在祁漾莹白的后颈。 祁漾每说一个字,前厅就愈安静一分。 “祁家人”三个字一落地,满堂惊惶,刚奚落谢执奚落得最卖力的两个人后背甚至浸出了冷汗。 到底什么情况? 不是说祁少和谢家这私生子不对付吗? 谢元正表情再敛不住,难看到几乎要裂开,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吐出来的:“…不用。” 谢执目光平静如古井,看着今晚这出戏。 明明所有缘由因他而起,锚点中的人却像个恰好在场的看客。 谢元正淬毒似的目光有如实质,谢执只觉得乏味,正要扫过眼,手腕却倏地覆上一层不属于自己的温度。 谢执顿了下,很轻地垂下眼。 “走了。”祁漾没有回头,拉过谢执手腕朝着里厅的方向走。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于视线,前厅还是无人开口说一句话。 祁漾在越过小阳台窗帘的那一瞬松了手。 连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交叠倒映在冰凉的白瓷砖上。 祁漾脚步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最终停下。 “刚刚我接电话去了。”他忽然开口。 祁漾还保持着背对的姿势,又和之前不同,很小幅度地偏转过半张脸,露出一点脸颊的轮廓。 从身后的角度看过去,是从眉心起笔流畅落下来的鼻梁,还有一扇微垂浓密的眼睫。 谢执没说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 然后听到—— “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在那儿的。” 谢执终于敛起所有心绪,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向祁漾。 “我去那边打个招呼,你去宴会厅等我。”祁漾淡声扔下最后一句,抬脚离开,剩谢执停在原地,神色晦涩不明。 “宿主,您要去哪?”997不解出声。 直到离开谢执视线范围,祁漾绷着的脊背才骤然垮下来。 谢执该不会真的误会他把他故意留在哪儿吧? 祁漾一边思考,一边回答997:“没去哪。” “魏河风出现在这里,肯定是谢执的意思,”祁漾背倚着转角的墙壁,“总要让他们碰个面。” 997盯着祁漾看了小半晌。 “宿主。” “嗯?” “…你只是想逃一会吧。” “…瞎说。” - 【我在3221等你。 】 十分钟后,唐河京府行政客房3221门被推开。 “你是不是私底下和祁家达成了什么交易?”玄关感应灯都没来得及亮,魏河风的声音就劈了下来。 “还是和祁漾达成了什么交易?” “要真有,你别瞒着我。” 谢执没应,越过魏河风,朝着里走。 魏河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:“没交易他把你名字写他邀请卡上?整得跟婚礼请…咳。” 魏河风拿拳头抵了抵嘴唇,才继续道:“你不会不知道祁漾那张邀请函的分量吧?谢元正脸都青了。” “如果没有,那这祁家小少爷什么意思?”魏河风盯着谢执的脸看了半天,“今晚这架势,可不像在找你茬。” “那像什么。”谢执忽地漫不经心回了这么一句。 “像在护着你。”魏河风如实道。 这是谢执今天第三次听到这话。 “那小少爷想做什么?”魏河风简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,转念一想,又说,“但也可能是手段,你别掉以轻心。” “祁漾当初把你从谢家要过去就有他的目的。” “后来又把你推下水。” “他肯定……” 魏河风絮叨的声音一阵起一阵落。 谢执思绪却只停留在“推下水”那三个字里。 谢执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,低头俯瞰整座京府。 山脚的大堰湖在月色照耀下闪动着微光。 像极了那天的海面。 谢执就在这微光间想起祁漾从甲板坠落前看他的那一眼—— 错愕,茫然,张嘴喊了一声“喂”,然后不假思索抬手去拉他。 无辜到好像把人推下海的不是他。 魏河风直到现在,还始终以为谢执在海里最后一刻松了手,选择放过祁漾,是因为想到了祁漾的身份,想到了祁家。 ——其实只是因为那一眼。 明明放任不管,冷眼旁观才是谢执,最后却将人从海里托了起来。 也是因为那一眼。 那一眼救了祁漾。 可谢执松手的那一下无关什么怜悯,也不会因为祁漾拉他的那一下抵什么罪过。 他只是想知道,那人在无辜什么。 推他下水,又朝他伸手,挡在他身前…桩桩件件。 谢执垂眼,莫名扫了眼手腕的位置。 那枚绿底珐琅袖扣留在了那艘船上,谢执却不知道第几次想起它。 良久,他收回视线。 “项链谁去拍。”谢执问。 魏河风:“静雯,给她单独支了一个账户,注册缴纳了诚意金,以她个人名义去拍,税务收据也不走公司的账。” “…不过你确定今晚会拍卖舒姐那条项链?” 远处山峦脊线在暮色中起伏,落地窗玻璃被夜雾洇湿,谢执用指腹捻出一粒玉块大小的清晰斑点。 “会。”他说。 - “今天这晚宴怎么回事?谢家的主场,怎么谢老太爷和谢家老大都没人出席?还是老二主持的?” 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?长孙还在重症里躺着,谢老爷子和老大夫妇哪里还有那个心思来什么晚宴,能办起来都不错了。” “你这话不对,老大家哪里没人出席了,你看,那私生子不就来了吗?” “我还想问你呢,我也就几个月不在天城,这谢家私生子什么时候傍上祁家那宝贝疙瘩了?” “你问我我问谁,只能说那私生子有点手段,能…别说了别说了,人来了。” 从祁漾带着谢执入场那一刻起,全场的焦点几乎就没旁落过。 探究的目光无数,两人好像都没看见。 谢执又一次起身,身旁的人也意料之中的动了。 虽然没说话,但骤然偏转的脸和朝着他条件反射似的转动的脚尖,都好像在问他“去哪”。 谢执停顿片刻,终是笑了。 他重新转回身,就保持着要离开的姿势,看向祁漾。 祁漾还坐在覆着绸缎的宴会椅上,像是被谢执突如其来的转身惊了一下,脸上的神色都没来得及收回。 两人一坐一站。 谢执居高临下看着他。 “紧张什么,”谢执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跑不了。” 祁漾:“……” 祁漾撇过脸去。 他脸上不做表情的时候,眉眼其实很疏淡,极漂亮的皮相此时反而带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攻击感。 跑了倒好了,祁漾在心里说。 他哪里是怕谢执跑了。 是怕他“找死”。 怕自己第一时间赶不过去。 祁漾索性不再看他,随手拿出手机:“邀请函那样的事我懒得再处理一遍,你是我带来的,做什么都是我的脸面。” “你要是能干脆利落解决掉谢元正那样的麻烦,不丢我的脸,想去哪里,随你。” 麻烦。 谢执这次笑意深了些。 他收回视线,重新入座:“谢元正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么。” “怎么,你要去告我的状吗。”祁漾道。 两人都没看彼此,一来一回,气氛竟诡异的和谐。 和谐到正通过窃听器监控这边情况的魏河风都懵了。 这老友闲聊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? 魏河风不知道的是,有的人看似安稳坐着,其实魂已经散了一半。 祁漾在手机敲下第三行乱码。 “997,谢执可能看出我在拦他了。” “没关系,”997宽慰道,“宿主你说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 在997问祁漾打算用什么法子接近谢执的时候,祁漾给他的答案就是:“顺其自然,走一步算一步。” 最不算办法的办法,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。 因为无论是997还是祁漾,彼此都很清楚,不管用什么方式接近谢执都会被怀疑,与其机关算尽折腾自己,不如走一步算一步,按部就班完成任务。 宾客入座,谢家致辞,晚宴进行,一个流程接着一个流程,祁漾神经却越绷越紧。 后台经验任务栏上那个鲜红的“1”始终挂在那边,没有丝毫动静。 就在祁漾怀疑是不是自己拦住谢执这一举动影响了任务时,晚宴进入它的重头戏。 一盏冷白射灯遽尔照向宴会中央的仪式台。 全场灯光渐次暗下来,穿着一袭盘口缎面旗袍的拍卖师落落大方走上拍卖台。 “尊敬的各位来宾,女士们,先生们,晚上好。” 拍卖师以槌做序,拉开今晚慈善晚宴最高潮的一页。 拍品如流水,这边起,那边落,聚光灯只聚焦在台上,暗流却在台下涌动。 没人真的在乎什么藏品,博的只是一个善名和露面机会。 祁家一早安排好了举牌的人,祁漾的竞价牌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,甚至都没在意台上到底过了什么拍品。 “ 997 ,晚宴都快结束了,任务点到底是什么?” 祁漾正说着,拍卖台已经展示下一个藏品。 拍卖师清亮的声音响起。 “诸位来宾,接下来这件拍品,是一条莫桑比克红宝石项链,主石是一枚五克拉椭圆形无烧鸽血红莫桑比克宝石,四周以钻石群镶,由一位从未公开露面的设计师创作。” “起拍价50万,加价不限,请举牌。” 祁漾抬起眼,看到那条项链的瞬间,莫名停了两秒。 还算抓眼的一条珠宝。 祁漾正想着,耳边率先传来竞价的声音。 “五十……”一道有些发沙的中年男声在宴会厅响起,似是故意拖着腔停顿几秒,然后一字一字道,“五十万,加一百。” 全场一惊,齐齐朝着那边看去。 祁漾骤然蹙起了眉。 加一百? 这哪里是来竞拍的。 摆明了来恶心人的。 周遭哗然声一点一点变响。 “哪来的傻子,谢家的晚宴,他出个这么侮辱人的价?” “等等,好像是范总?” “范家?范锐达?他家前段时间不是刚和谢家签了一个海外钢铁厂吗?怎么今天……” “不是,你看,坐范锐达身边和他说话的是不是老三家那小儿子谢元正?” “好像还真是。” “所以这五十万加一百是谢家的意思?” 祁漾眉头越皱越深。 正打算给蒋高轩发条消息问问,耳边突然传来997的声音。 “宿主,任务点动了!” 祁漾心脏都漏跳一拍。 等了一晚上,终于来了。 这下他也管不上周遭的哗动了,在997“滴滴”的提示声中,立刻检查后台任务栏。 那个鲜红的“1”不住闪动,祁漾屏息一点开,懵了。 这个眼熟的灰白渐变的齿轮状旋转圆环是…? “997?”祁漾疑惑开口。 997语气难得有点害臊:“…正在缓冲,宿主。” 祁漾缓缓闭上眼睛:“气氛都架到这里了,你跟我说正在缓冲。” “我、我尽快加载,宿主您稍等。” “算了,”听着997卡顿的声音,祁漾重新靠在椅背上,“你慢慢来吧,也不差这一时半会。” 997闷头加载,任务点当前,祁漾根本不敢贸然行动。 等他从后台退出来,台上这项链已经喊到了80万。 “80万,加一百。” 又是加一百。 又是范锐达。 “85万。”一道女声在宴会西北角响起。 祁漾循声望去,看到一张明媚利落的新面孔,还来不及细看,左后方的范锐达再次举牌跟上:“85万,加一百。” 在祁漾重新抬眼望向台上的项链的这几秒里,底下一些初谙世事的年轻人也跟着回过味来—— 这全场竟然只有两个人在竞价? ! “爸,你不是说今晚要在谢家这宴会混个熟脸吗?刚刚那瓶白雪香槟你都喊了两次,这次你不喊?这项链挺好看的啊,场上又只有两个人在喊。” 那中年男人没说话。 “真不举?你不举我举,小萱刚好要生日了,我——” “我说你是缺根筋还是少根弦?你看不出来这项链有问题?” “有问题?不会吧,也就主石小了点,品相看着还不错,这谢家的拍卖会不至于出现残次品吧?” “这是品相的事吗?”那中年男人一把夺过儿子手中的竞价牌,扯过他的袖子,示意他往一个方向看,“喊价的叫范锐达,范家上个月刚和谢家签了个大项目,坐他身边的就是谢老爷子三子的小儿子,谢元正。” “你当他为什么每次都只往上喊一百?” “这是替谢家喊的!” “摆明了这项链有问题,现在谁拍就是得罪谢家。” “也就那种不知道哪来的年轻小妮子不长眼,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。” 说完,那中年男人再看向台上那条红宝石,吐了句:“晦气玩意。” 又一轮举牌。 项链竞拍价转眼来到一百万。 那中年男人口中不知道哪来的不长眼的“年轻小妮子”元静雯掩在披肩下的手慢慢攥起。 到底什么情况? 怎么会只有两个人在拍? 那边范锐达再次喊出“一百万加一百”。 元静雯面上还是游刃有余,任谁看都是一副好像的确只是心血来潮拍条项链的直率模样,心神却已经有些不宁。 她借着拢头发的动作,拨出一个电话。 魏河风的声音透过隐藏式耳机传来:“情况不对,先停下,再喊就太显眼了。” 元静雯也是顾虑这个,才打给了魏河风。 “早知道刚开始就直接上一百万,”元静雯声音冷下来,在唇缝间开口,“要不是怕太扎眼,还轮得到他在这恶心人?” “你就是真喊了一百万,他也会跟。” “这项链是舒姐当初设计给福利院的,不知道怎么落到了谢光誉那老畜生手里,现在他儿子在重症躺着,他拿这条项链出来,就是想给谢执一个警告。” 元静雯知道项链的来历,但不知道还有这一层:“那老大今天没来呢?” “谢执来不来都不要紧,这事都会传到他耳朵里。” 魏河风顿了下,又轻声说:“或许也有谢老爷子的授意。” 谢执来了,就让他亲眼看着沉舒的项链被拍走。 谢执没来,也会从谢家人口中知道项链被拍走。 拍走的还是范锐达这种酒色之徒。 元静雯:“那范锐达……” 魏河风:“工具罢了,拍下也会重新送回谢家去。” 元静雯只觉得一阵作呕。 两人通话还保持着,没有挂断,却也没再说话。 整个宴会厅原本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也一点一点静下来,静到甚至有些发瘆。 连候在一旁的几个侍应生都看出端倪。 没人喊价怎么也不落槌? 现在不应该是最硝烟弥漫的时候吗? 这哪里还像个拍卖会? 几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转头看向台上的拍卖师。 拍卖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举槌的手僵在一旁,敲也不是,不敲也不是。 不是她不想落槌,实在是…拍卖师低头看着刚递到她手上的这张卡片。 上面只有一个字,拖。 拍卖师有苦难言,职业素养加持下,只能四指并拢抬起手掌,指向某个方向。 “贵宾还加吗?” 被示意的元静雯肩膀几不可见地往下塌了塌。 既然是谢家的手笔,那今晚这条项链是怎么也拍不下来的。 再喊价只会暴露自己。 元静雯露出一个真挚的假笑,被恶心得够呛,也不想说话了,就学着拍卖师的手势,朝着范锐达那边的方向一抬手,示意“成人之美”。 “ 997 ,还没缓冲好?”祁漾看着这一出闹剧,眉头始终没松过。 “大概还要一会,宿主。” 祁漾食指在竞价牌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,同时也望着台上那条折射着火彩,颜色浓烈的红色宝石。 “你缓冲你的,我拍条项链不影响吧。”祁漾忽地开口。 作者有话说: 底下:谁拍就是得罪谢家! 漾漾:举牌